宣纸老字号“曹同丰”史实考

发布日期：2026-05-03 07:11    点击次数：156

曹利民/文

微信版第1913期

在泾县宣纸发展历程中，小岭十三坑旧时坑坑皆产宣纸，孕育出大批宣纸老字号。其中皮滩村的“同丰”与“兴泰”两大商号历史最为悠久，世代经营宣纸，商号渐成家族代称，世人常于其前冠以姓氏，影响力绵延二百年。两大商号中，“同丰”是泾县曹氏世代经营的宣纸世家商号，始创于清代，其名号由来与发展脉络仅存部分口述史料，鲜有文字记载，亟待考证梳理。

一、寻根溯源，探析“同丰”商号

纸乡小岭以姓氏冠名的纸号比比皆是，如曹兴泰、曹义发、曹德源、曹洪昌、曹恒源、曹锦聚、曹允吉等。不明就里者常将其视作人名，实则皆为品牌标识，这是宣纸棚户世代相承的传统命名方式。作为中国传统工艺瑰宝的宣纸，虽生产历史悠久，产品标识却相对简约，究其根源，在于古代宣纸等商品尚未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商标概念。

上文所提“同丰”与“兴泰”均为商号。彼时“商号”为通俗叫法，泛指企业、铺号或商行，可跨行业多元经营，如同丰旗下除曹信义鉴记、曹信义进记纸号外，还兼营钱庄、茧厂等实业。“纸号”则专以宣纸发行为主，亦称“纸栈”“纸店”，除主营宣纸外，多兼售笔、墨、字画等文房用品。当时宣纸棚主大多以自家宣纸品牌作为纸号名称，形成行业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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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泰”家族是老牌宣纸世家，其出产的“曹允源协记”宣纸，曾于1926年美国费城世博会斩获金质奖。笔者多次登门拜访兴泰家族后人、95岁高龄的曹思翼老先生，据其回忆：“同村同丰家常年在外经商，在乌溪关猫山设有纸槽，坐拥大量山场田地，财力远超我家，且为人聪慧低调，默默兴业。”

曹老先生还提及：“同丰家老宅位于村上头，原有纸棚在本村老槽里。老宅遭太平天国军队焚毁，屋基转予亲房曹彭寿家，后彭寿家在此建成两屋并联的敞厅屋。”

过往关于同丰的记载，仅知乌溪关猫山纸棚（今中国宣纸股份有限公司542厂所在地）为其旧业，其余史实鲜有记载。在续修曹氏宗谱的三年走访调研中，笔者寻访同丰家族数位“宁”字辈后人及小岭多位长者，搜集到关键史料。问及祖上商号为“同丰”还是“曹同丰”，曹明学、曹明德等后人表示：“二者皆有，通用无别。”经多方走访与史料考据，这段尘封的历史终得完整梳理。

曹同丰后人曹明学(右）

二、宣纸世家，赓续百年华章

“同丰”商号的确切始创年代，需从曹氏宗谱①中抽丝剥茧考证。为便于梳理，现将同丰家族的第18世（曹大三为一世祖）至22世的核心人员列出如下：

18世：曹江山（子：济川、仁钿、仁湛、仁佩、绍闻）

19世：曹仁钿（久居苏州）、曹仁佩（子：荣坤、松茂、汉生）、曹绍闻（子：岸深、鼎生、鉴泉）

家谱：仁钿，字宝如，江山公子也。江山公生公昆季五人，长济川，次即公，三仁湛，四仁佩，五绍闻。兄弟并有声邑里。而公之义行，卓卓尤足令人钦佩焉。公少读书，极颖悟，掇青取紫，直意中事，而以尊人。擅蔡伦术，业广事烦，遂分劳服贾，懋迁于苏……

家谱：光绪丙子岁，（绍闻）入童子试，果一举而获诸，先是人几忘先生为读书人者，观其场作，乃始相叹服，惊为斵轮老手。然先生既富于赀，又自以年近五旬，倦于进取，遂一意经商，为培植子孙计，因故居狭隘，迁于县城之中，设槽于东乡之乌溪，由是营运益广，沃壤连阡，阊阎扑地，气象光昌，至其嗣君鉴泉，盖侵侵乎越江山公而上之矣……

20世：曹汉生（子：炳南）、曹岸深（子：永奎，系弟子承继）、曹鼎生（子：恩荣）、曹鉴泉（子：永奎、永清、芷沅、芷蘅）

21世：曹炳南（子：世进）、曹永奎（子：世定）、曹恩荣（子：世俊）、曹芷沅（子：曹钦）、曹芷蘅（子：一民、世昌）

22世：曹世进、曹世定、曹世俊、曹钦

据曹氏宗谱记载，曹江山（1795—1860）承袭家族精湛造纸技艺，将宣纸生意拓展至苏州，声名远播、富甲一方，“同丰”商号即创立于此时期。其子曹绍闻、孙曹鉴泉辈接续经营，产业规模持续扩张，至民国时期步入鼎盛。

1880年前后，曹绍闻在泾县县城东门，即老中山公园对面，原老粮站区域兴建新宅。宅院东侧为牌楼式八字院墙门，北侧大门门楣嵌有“同丰庄”三字石匾，院内为五间两进主屋，搭配多间边屋，布局精巧、宜居便捷，宅外场地开阔。

县城东门宅院“同丰庄”图

同期，曹绍闻在乌溪关猫山新建纸棚，定名“怀远庄”，为五间二层砖瓦结构，楼下捞纸、楼上剪纸。“怀远庄”之名寓意深远，既彰显主人文化素养，也寄托着对家业传承、基业长青的美好期许。

乌溪关猫山“怀远庄”纸棚图

因商号主人为曹姓，民间习惯在“同丰”前冠以姓氏，遂形成“同丰”与“曹同丰”通用的情况，商号也逐渐成为这支曹氏族人的专属代称。

三、技艺精湛，铸就行业辉煌

曹江山凭借家族世代传承的精湛造纸技艺，将宣纸产业发展至可观规模，成功打开苏州市场。

清末民初，同丰家族“永”字辈曹炳南、曹永奎、曹恩荣、曹芷沅四支接续经营宣纸生产；至“世”字辈，曹世进、曹世定、曹世俊、曹钦等人传承家业。家族在乌溪纸棚设四帘槽，主产“曹信义鑑记”宣纸；小岭纸棚设二帘槽，主产“曹信义进记”宣纸，品类规格齐全。

曹信义进记宣纸商标（张有根供图）

曹家纸栈后期重点布局上海、芜湖两大商埠。据民国时期上海“曹信义鑑记”纸号“谨防假冒”声明记载，该号宣纸涵盖四尺、五尺、六尺、丈二及白露、官榜等规格，单层、夹层、三层齐全，棉料、净皮等品类完备。

在上海开设有“曹信义鉴记”“曹信义进记”宣纸号，前者位于法租界吉祥街吉如里二号，由曹芷沅（后期为曹钦）执掌。1915年10月，该品牌宣纸在北洋政府农商部北京国货展览会上荣获一等奖，获大总统袁世凯令国务院铨叙局备案，品牌公信力与行业影响力达到顶峰。

芜湖纸栈由曹永奎（后期由曹世定）经营，店铺位于芜湖二街，临街六间二层门面，门楼镶“星庐”匾额，后进为三间三层带阁楼住房，整体为四合院形制，规模恢弘。

除宣纸主业外，同丰家族在泾县城东门开设同丰钱庄②和茧丝厂；在南门开设杂货店和酱坊等实业，并购置大量山场与土地，仅水田就有四百余亩。乌溪纸棚至浙溪古道沿线有不少田产是他家的，笔者在田坊考察时其后人曹明明提及，祖上在此处曾拥有大量田地，并遥指四周山水称：“这些昔日皆属我祖上产业，雇工百余人，午饭时需鸣锣为号。”家业之盛可见一斑。

四、经商有道，引领时代风潮

同丰家族世代坚守宣纸基业，秉承徽商诚信笃行、开拓进取的精神，在宣纸生产与经营中展现出超凡商业智慧，诸多创举至今仍具借鉴意义。

1. 选址建厂，远见布局

1880年前后，曹绍闻舍弃小岭皮滩旧厂，择址乌溪关猫山创建“怀远庄”新厂，尽显战略眼光。此地水源充沛、晒滩条件优越、檀皮资源丰富，交通便利，是天然的宣纸生产宝地。建于“关猫石”旁的水碓，设皮碓、草碓各4张，即便大旱之年仍可稳定运转，老纸工曹民康曾赞叹：“这座水碓堪称全县之冠。”

2. 防伪创新，树立品牌

同丰家族积极开拓上海、芜湖等大城市市场，以纸栈为窗口拓展销路。为防范仿冒侵权，首创在成品宣纸两边封刀口盖印，在纸帘中织入“信义”二字暗纹，让每张宣纸都有专属标识，这一防伪工艺在当时宣纸行业中极为罕见。

更具前瞻性的是，1904年清政府颁布《商标注册试办章程》后，同丰家族迅速响应，率先在国民政府实业部商标局完成注册，取得商标专用权，为宣纸出口贸易筑牢法律保障，彰显与国际接轨的先进经营意识。

3. 分级经营，互利共赢

宣纸纯手工制作，极易产生次品。纸乡有行话：“一张纸重捞，就去掉一个‘拐’”，即100张宣纸如回炉重造会损耗四分之一，仅得75张成品，还需额外支付工序费用。传统厂家仅将小瑕疵品列为“副牌”③，而同丰旗下纸棚独创分级模式，在副牌之下增设“三牌”。

所谓三牌，是收纳品质略逊于副牌的宣纸，并将独创用青草捞制的“黄货料半”④) （棉料四尺单）也归入此类。同一品种宣纸分正牌、副牌、三牌三个等级，按质论价、明码标价，如棉料正牌“信通”、副牌“元昌”、三牌“乾泰”；净皮正牌“信孚”、副牌“信元”、三牌“信孚鉴记”等。

这种分级模式既减少了返工重造损耗，又增加了工人收入，实现厂家、工人、用户三方共赢，成为行业创新典范。

4. 顺应时代，薪火相传

同丰家族经数代经营，家业日益兴盛。新中国成立后，家族顺应时代潮流，积极融入新的经济格局。

民国时期，乌溪怀远庄纸棚由曹永奎、曹恩荣、曹芷沅等人共同经营，曹炳南之子曹世进在小岭槽坊唐家冲崂口纸棚生产。1949年底，曹世进于小岭源洞坑利用原有设备创办“三合成宣纸厂”，并任经理，虽然历时很短，但也属建国初宣纸复产的先行者之一。

1951年9月泾县宣纸联营处成立，曹芷源、曹世俊、曹世定、曹世进等人积极入股，并将“怀远庄”出租宣纸联营处作第一宣纸制造厂（第二、三、四宣纸制造厂在小岭）；1954年2月公私合营，将原怀远庄资产作价974.90元投资，该支族人总计投资3040元，成为该厂最大私人股东，完成从传统家族企业向社会主义工商业的转型，让宣纸技艺在新时代得以传承发展。

五、结语

“曹同丰”并非人名，而是由“同丰”商号演变而来。纸乡诸多纸号如曹同丰、曹兴泰、曹义发、曹允源等，均以姓氏冠名，看似人名，实则兼具家族标识、产地标识的双重意义，凸显家族属性与地域特征。姓氏后搭配吉祥字词，以三字为总号、后缀“某记”，与明代张小泉剪刀品牌发展路径相似，折射出中国传统手工业家族化、品牌化的发展脉络，形成独特的文化现象，彰显传统手工业品牌管理的东方智慧。

同丰家族以宣纸生产为核心，多元经营并举，秉持经商理念，精于技艺、善于经营，成就斐然。家族历来乐善好施，热心修祠、修谱、筑路、修桥等公益事业，德泽乡梓。

如今同丰家族虽无人再从事宣纸行业，但其昔日的辉煌与贡献，在泾县宣纸发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不可磨灭的历史记忆，值得后世铭记与传承。

注释：

⑴此指《泾县小岭曹氏宗谱》，民国三年续修版。

⑵同丰钱庄，根据学者吴小元先生提供的资料,1919年2月10日上海《神州日报》在“泾县通信”栏目中载有泾城东街开设同丰钱庄的曹鉴泉家在临近春节时操办了一场异于当地风俗的丧事云云的报道，为其家族曾开设过钱庄提供了有力佐证。

⑶副牌，过去在宣纸成品检验时，将纸面诸如有细小“榷印”“滞色”，以及个别“隐身水洞”、边角的“小鱼鳞纹”等小瑕疵产品，打上“副牌”标记，产品不影响书画润墨效果。

⑷用青草捞制的“黄货料半”，青草，系宣纸原料加工过程中只蒸煮过一遍历经六个月左右练露的半成品。用其捞制的“黄货料半”也属棉料类，其纸面颜色呈浅黄色，润墨效果逊于燎草捞制的棉料四尺单，专供初习书画者使用。

（作者系原中国宣纸集团公司职工医院退休医师）

制作：童达清。

发布于：安徽省